中文English

我的生活和艺术——闫冰对话沈瑞筠

时间:2018年10月21日

地点:闫冰工作室

 

沈瑞筠(以下简称“沈”):你最近回了一趟家,你的作品和家乡的关系挺大的,想聊一下你在那边发现了什么。

闫冰(以下简称“闫”)也谈不上发现,就是回了一趟老家。以前回去的也不频繁,这次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两年多没回家了,正好有事,就匆忙回去了。每次回去的感觉都不太一样,随着我在外面的时间、年龄的变化,对同样的人和事情理解和感受都会有些不同。这次的感受跟以前不太一样,我以前对很多事情会耿耿于怀,但现在好像释然了很多。

沈:比如呢?具体一些。

闫:不太好举例,它来自多方面零散的体验。比如我在村庄里碰到的年轻人,大部分我都不认识,这种感觉挺失落的。他们是现在村庄的主力,也是村庄这一代的改造者。因为我离开的时候他们都是很小的小孩,顶多十来岁。但他们都认识我,因为我离开家的时候已经是青年,已经长成形了。以前只是以为这个地方是我的家乡,对这里有好多自己的感情或以及千丝万缕的联系,有很多未了的爱恨情仇。现在才意识到这仅仅是一厢情愿的,好多事早已经过去了,这个地方是他们生活的世界,是他们实实在在的家园,我已经走掉了,好多年没有参与到那个地方的生活里,很大可能以后也不会在那里生活了。活在我家乡记忆中的老人如今大多已经逝去,当时的中年变成现在的老人。家乡对我来说只是停留在少年时代记忆里的一个地方,它与现实隔了一大段距离。但这个距离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,这次才明明确确面对了这个事情。

沈:你少年时代的家乡为什么会有一些东西一直让你觉得割舍不下呢?肯定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吧?

闫:曾经的生活,少年时代的记忆,收获的喜悦和成长的难,在我心里有太多的浸润,它的意义非同一般,很难几句话概括得了,需要我漫长的时间去理解。我也终于明白记忆里的家乡人事大多早已翻篇,但现实中家乡的实体还在,而且一直在变化,有我关心的人和事,就像《百年孤独》里写到的那本神秘的书,在那场摧毁一切的狂风来临之前,故事还在继续。

沈:那是不是“我从哪里来”这样的问题引起你对故乡的迷恋?

闫:或许有,但并非来自我主动的反思。也许是少年时的家乡生活足够完整,也足够封闭,心思不曾松散动荡,那时候形成的东西对我后来影响深远。可能在大城市长大的人不太会有这么强的家乡概念。

沈:不一定,这点我跟你有点像。其实我从来都不喜欢广州,一直都很想离开广州。我以前在老西关长大的,但是后来去了美国,每次从美国回来,我都很想在西关老城区走一趟。后来我搬回广州住,有朋友来广州我就喜欢带他们去老城区,逛多少次我都不会很厌烦。

闫:其实就是跟你的少年有关系。

沈:我也搞不清楚,没想过。

闫:我越来越发现少年时代是人最珍贵的阶段,看什么都真切,同时由于力量未满,与周围环境搏斗的很辛苦,但也获得了最刻骨的体验。成年后对很多事都瞧不上,信力就是那时候建立起来的。所以我对家乡的感情很复杂,当有一天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它的断裂,还是挺感慨的。

沈:那等于说那个地方是自己的一个想象的投射?

闫:它是实实在在活着的,是我的时间和空间错位了,有了误会,明白了就要收起自己的投射,仅仅借由现实中的这个地方来勾起我对家乡记忆的对照,认出它的变化与延续。没那么焦虑了。

沈:为什么呢?

闫:这个地方是人家生活的地方,人家可以按他们的意志去建设、改造、糟蹋。我的忧虑是一厢情愿的,村庄有自己的命运。

沈:你不断地回故乡寻找灵感,它跟你现在的生活有什么关系呢?还有你刚才说的“释怀”,那等于说没有关系了吧?那这个故乡对于你来说还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你呢?

闫:我从未回去寻找什么灵感,偶尔回去全都是因为具体的生活事。其实家乡从未真正退出过我的生活,即使是以回忆和信息的方式存在。少年时在家乡的生活体验与我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,是我一直在反复探究的事,这个事情在我心里会变成什么样,也是我未知的。在少年时离开家乡之前没有这个感觉,是因为还没形成距离。之后出来念书、工作将近20年,慢慢会对之前的生活反刍——反复的回味。我一直在回味我之前19年的生活,那段生活是长在那个地方的,从来没有离开过。所有成长经历里遭遇的喜怒哀乐都跟那个地方的风、水、太阳、雨,人等等事情都有关系。风物人事是生活的主要内容,当时过得匆匆忙忙,但是有很多瞬间都在我心里留下印记,这些印记长久不褪色,提示我来重新看待,让我反复去看和探问到底是什么。

沈:那你能举一个具体例子。

闫:抱歉我没法举例子,太日常也太具体,太具体又不是我想说的东西。我可以试着说得比较抽象,比如曾经在山坡上面干活,周围也没有人,回头看到了夕阳。太阳下去的时候会比较凉一些,风吹到我身上,心里的感觉很奇怪,不是高兴,不是悲伤,你会恍惚觉得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,就一个小小的少年,独自面对无限和未知,我不知道是什么。多少年之后我回味那种感觉,就想知道它是什么,貌似还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。只是跟生命、个体、青春有关系,一个生命个体在大的宇宙里。也跟具体的环境,比如那个山坡,当时的季节,出汗量都有关系。这是对生命与世界的比例的感知,可以不借助具体的物体或者完整的事情,就是当时站在那里的感受。

 

闫冰 《两个土豆》 布面油画 100×130cm 2017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

 

沈:其实你的作品是很抽象的,尤其是《土豆》系列的作品,没有描述具体的背景,为什么这样处理呢?

闫:具体的事相只是一个视觉停留的地方,要说的东西是超越于这个具体的。比如刚才你让我举具体的例子,我觉得举什么都不恰当。我记得王小波的《我在荒岛上迎接黎明》,写道某次自己爬到荒岛上,等着黎明,太阳从海平面升起,光芒如千万支金箭。他用了很多字,看似在描写一个少年看日出的客观景象,实则是说太阳与少年的关系,我读到时心里有回应,这种体验往往更深刻。具体的事情就像那座荒岛,在茫茫大海上才成其为岛,是茫茫大海成全了荒岛。

沈:叙事在画面里也是一个挺重要的因素,如果不用的话,用什么来支撑画面呢?你的绘画语言要素是什么呢?

闫:我会控制故事性,不想让作品讲述一个故事。有些作品会有叙述的倾向,但我会停顿在叙述之前。比如我和你聊天很少举具体的事例,但会反复给你一些我的体验和彼时彼刻的氛围,我不太好讲我的作品,作品已经完成了,只能交代它后面的土壤,我觉得那些更本质。说到《土豆》的背景,不让它有过多的细节和故事性,是为了放在一个相对纯粹的空间和场域里,实际是自己的心里空间,投以目光。所以它连光线都不是具体的自然光或灯光,而是是我的目光。这些都是一幅幅画的过程里才显现的。

沈:画的时候你会打灯吗?是你编出来的吗?还是有照片参照?

闫:有照片。我画画习惯有实物,我画蘑菇也是买来看,各个角度反复看,看几天,都看坏了。然后我会记录一些照片或者草图,一些参考的形状,当它的某一点和我的心里体验接通了,然后就开始画。

沈:光线呢?

闫:光线我先不去考虑。我只参考它的形状、造型,因为我觉得我不能创造形状。所有看到的形状都是造物主造的,每一个都太独特了,我没法造出那么独特的东西。

沈:那我还想把刚才的问题再问细一点,你刚才提到“光线”,挺有意思。你说你想在画面里固定住一种感受,叙事的东西是尽量在压低的。你刚才说你的“光”是“目光”的“光”。因为感受这个东西很虚无缥缈,我相信你也不是创作表现主义所指的“感受”。可能这个词还要斟酌,就是你要“停留”住什么东西呢?在你的实践中,还有什么东西支撑你表达这种独特的东西呢?

闫:灯光和日光都是物理性的,比较硬,但目光是人自带的,和心关联。说到“感受”还是要说回少年时代的那个片段:劳动间隙感受到了风的凉意,夕阳的温暖,山谷里弥漫的青光,心里轻微的震荡,有什么东西穿过去了。类似有好多这样的体验,这些体验的前后都是具体的劳动和人事,但我记住了这些间隙里的体验,当时就觉得不同凡响,虽然没有更深层的认识,但直觉到了更本真的东西,超越了具体的日常。现在我会经常回想起那些事,那些点点滴滴的体验构成了我的星空。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星空,它并非虚无,恰恰养成了你,会成为你的基调。因此人人都会不同,在艺术创作里,这些隐性因素的影响尤为明显。这些“本真”的体验可能是我一直在凝视和深入的东西,它们流露在了我的作品里,或者说经由作品来视觉化。说“停留”也罢,这甚至不是“支撑”,而是自带的禀赋与口音。我前几天从甘肃回来的路上,某天傍晚,太阳晒了一天的戈壁滩,弥散着热,夕阳在大地的表面融化成了紫铜色的光,延伸到目力之外,当时我感动得一塌糊涂。其实并没有发生具体的故事,只是生命在更大的场域里感受到了无限。你体验到了什么,作品里就会有什么。

沈:现在有很多史诗般的电影啊,都是用宏大的场面,经常会讲到人和外界的关系。其实你的东西也有,但是你的并不是很宏大,具体到了一个土豆。那你所最求的体验这种史诗般的感情有什么区别呢?

闫:人在这个世界的生存,精神的着落。电影和文学的方式有很多具体连续的事情在承载,会比较丰富,但绘画是静止的,一块平面,能做什么呢?我喜欢绘画的单纯,有凝聚力,一种静默的力,有足够的能量来激发出前世今生的事情。它的视觉有限,喂饱不了人,但把想象的空间交还给了观众。

 

沈:你的绘画比较独特,既不是习作的写生,也不是在油画传统里的古典写实,如果说像伦勃朗的绘画,也不是;也不像中国八十年代的伤痕艺术,就是寻根那种。你能不能谈一下?因为你是学画画的,你肯定一开始会接触到这些东西。画画貌似不观念,其实很观念,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一种观念。在多种选择中,你做了你自己的选择,相信你应该有一些考量。

闫:我们的学习阶段都差不多。从基础写实到后来接触艺术史,各个时期、各个流派都学习过,这个过程对我最大的意义是技术方面的训练,掌握描摹客观物象的能力。还有就是艺术史作为知识背景,这是前提,所有上过美院的都会具备的两个东西。毕业后很长时间都没画出来画,停滞了很久,后来从材料上获得启发,才看到了自己,开始做装置。绘画搁置了几年,也不是我要主动搁置它,而是无法下笔,每次站到画布跟前我都感觉身后站着一帮人,艺术史上的一帮人,过世了的、活着的好多前辈,在嘲笑我模仿他。我就把笔扔下不画了,感觉到对知识的消化不良,以及自己的迷失。隔了几年之后,一个偶然机会,我回家画了《铁匠铺》,画完之后才发现自己刚才画得真开心啊,而且突然意识到我画画的时候那些人怎么不见了呢,就那帮人,各自归位了,我一下自由了。然后就重新把绘画捡起来,我发现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画了进去,经常会有“物我两忘”的感觉。回头看来这些过程都是自然而然的,我并没有刻意选择,焦虑归焦虑,顶多只是作了判断。如果说有“考量”,那就是我确切了它与我的关系。

 

闫冰 《铁匠铺2》 布面油画 98×57cm 2011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

 

沈:你说得对。但是我有点不明白的是,其实你在家乡的感受支撑着你做出了一些取舍的判断,这个东西其实在你的实践中是有很强的作用的。

闫:你说的是题材吗?

沈:不,是你的感受。你以往的经验有一些很可贵的东西让你觉得很认可,但是问题是你现在住在北京,一个和那个环境完全不同的环境,你怎么看现代的城市和社会呢?

闫:这样说把过去和现在的生活对立起来了。我也会把乡村和城市来做参照,乡村由于比较分散,规模小,而且都从事同样的农业,所以是一个由家族和血缘构成的熟人社会。而城市是以工业和商业为基础集结的大规模人群,生活方式差异比较大,要依靠契约和律法以及冷漠来维持,其实有更大的包容性,很拥挤却又相互独立,所以制度和技术文明就更发达。我对城市生活有一个缓慢适应的过程,记得有一年坐火车,我给邻座的人递了一个桔子,结果那人吓了一跳,连连摆手说不会不会。我好久才理解了那个人。我现在很适应,方便有效,反而不适应粗放和散淡,但我携带的那些经验并没有失效,其实生活环境和方式的不同只是一方面,本质的问题是人的问题,人都面临作为人的困境,这是相通的。不过现在城市与乡村反差没那么大了,我在家看到很多优秀的青年,朴素而积极,是他们在改变现实,让人欣慰。

沈:我插一句,其实我自己喜欢你作品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,它很踏实。现在的社会好像给人感觉是你拥有很多,但是不踏实的。

闫:生活嘛,其实很相似,喜怒哀乐,只不过表现形式有差异,痛苦和高兴的原因不一样,但是基本的情绪就是这些。这些情绪一紊乱,人就焦虑,精神没有着落。

 

沈:那你认为艺术是什么呢?因为有些人认为艺术是可以改变社会的工具。

闫:这个说法现在比较流行,艺术参与到具体的社会生活里去,不少人在这样做。我也没法评价,对我自己来说,我可能不会用这样的方式。我自己有自己的困境,好多问题需要面对,艺术是我向内的昏暗之旅。

沈:或许我会说我的态度比较古典一点,就想找一丁点很纯粹的东西,那个语言能达到的纯粹的那点。可以被不断品味的东西。就如听一首乐曲,要听不同的人演奏。就像《流浪者之歌》,苏式的拉法和法式的拉法就不一样。那我的教育让我认为这个东西特别珍贵,可是现在并不是只是中国,在世界范围内都是这样,艺术的定义并不一样了。

闫:这是好事啊,认识需要不断淘洗,现在媒介、手段多了,媒介会带着你的意识走,并不一定是意识在前,之前没有的,现在可以这样做,那就试试,看各自的兴趣。时代和社会在变化,人的感受会不同,自然出现新的方式,新的实践。但“新”往往有迷惑性,这是一个过程。

 

闫冰 《蘑菇2号》 布面油画 130×180cm 2018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

 

沈:你怎么克服惯性呢?

闫:我还没碰到这个问题,当然每一件作品的意义只有作者自己才能确认,我的经验是这些冲动必须从我身体穿过,它还依然活着,感受依然是鲜活的,足够有魅力吸引我去动手的,我就会做,不管是不是惯性。

沈:你在选择这个主题,比如你画土豆画了很多张,现在毫不犹豫转成了蘑菇,你是怎么选择这个主题的呢?肯定是对这个东西很有感情,才会画很多,这个主题跟你想要表达的感觉是什么关系呢?你是怎么去寻找它的呢?

 

闫冰 《牛皮10》 布面油画 100×200cm 2013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

 

闫:貌似简单却让我很难回答的问题。有时候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在勾引你去做,在过程中或者很久以后你才明白原因。以前有人说画土豆太对了啊对你来说。是啊,非常对,我成长里就是土地、农村、庄稼这些内容。土豆的形象和属性跟我的感受很吻合,正好能承载我的一些东西,偶然选择的后面有必然性。画蘑菇也是,其实没有理由,可能只是无意中的缘分,吸引住了我的眼睛,看了半天,就想画它。这可能是一个感性的解释,但是事后分析起来可能也能找到一些说法。比如我之前画土豆,我用的方式还是比较写实的,有具体的体量,块状的。我13年、14年画过好多牛皮,偏平面的,着重质感。这两个不同感受的实践在“蘑菇”上汇合了,“蘑菇”也有体量,但是每一片“蘑菇”都是扁平面的。“蘑菇”虽然很光,但是蘑菇是不受光合作用的,它足够幽暗。之前我在四川岷江画了羌族人的厨房叫《黑虎》,我画过很多关于幽暗的画。分析出来就是这些因素。跟我之前的实践有关系,之前为什么那样实践呢?跟我生活中更早的不同时期的碎片化的感受有关系,今天从这个点往回去溯源会找到很多点,或者说是过去无数个点汇聚到现在具体的一张画上,借由画蘑菇这个形象来承载。其实以往的经验都潜伏在人的意识里,草蛇灰线。

 

沈:很多绘画其实你对质感是很在意的,你觉得质感在一种绘画语言里有什么样的作用呢?

闫:我希望更实一点,除了视觉还要有触觉。所以颜料的物性会被调动起来,不同于古典绘画纯靠技巧达到的视觉逼真。但是这个质感的度不太固定,大多时候并不从属物象,而是从属心理。

 

沈:在《土豆》系列里,你的构图有时候还会处理一下,比如砍一刀之类的,为什么会这样做呢?

闫:有一个具体的来源, 之前好几幅画都叫《分土豆》,源于一个现实生活中我们的习俗。农历三月份,我们会杀一只羊,在庙里祭祀完,把羊肉切成很多个小方块,均匀地分给每一家,每家都会派人拿一个碗来接一块去。贫穷的仪式感在我心里留下了痕迹,“分”的意识根源是这么来的。现在我脱离这个故事背景来讲,切一刀就是形式上的本能反应。

沈:就形成了你的参与。

闫:对。有一个隐性的动作,我想象我钻到那个画里、场景里,把土豆一刀切两半,然后退出那个画。当时有这么隐隐约约的意识,包括我今年做的《白桦》这个作品,就是把一棵白桦树在画布前砍倒,同时画了下来,并用录像把整个过程拍摄,就把“砍一刀”这个行为强化了。也是对《土豆》系列里那不时出现的一刀的回应。但《白桦》作品的现实契机与我对艺术介入社会行为的看法有关,这是另一层意思,以后再聊。

 

沈:你曾经提过烟火气这个词,我想问你的作品跟现代生活的关系?因为现在的厨房是最好没有烟火气的。那你为什么觉得烟火气是有价值的,要把它画出来呢?

闫:我觉得可以把“烟火气”作为一种比喻。“烟火气”指的是人的俗世生活,生存的基础,是我们常说的人间烟火,爱情也是人间烟火。我们的感受,想象力的发散,灵魂,精神,意志,这些都是在烟火气之上的东西。但我喜欢寻找它们与基础生活的连接点,比如说“吃饭”和“精神”,把这些东西放在生活里淘一淘,探探它的状态。我想在平凡的事物上凝结荣光。关于“现代生活”,我喜欢现代生活,但不想作品与现代生活的表相有一一对应的关系,我希望它抵达的远一些。

沈:我说个不相干的,可能是我自己的解读。我九月份去了英国,在伦敦看了丘园,里面有全世界最大的温室。比如热带植物,只要控制了温度、湿度就可以把它移植在温带的伦敦。植物园里有很多温室,把全世界的植物都放到温室里,搞成像看博物馆那样,划分成亚洲区、非洲区等等。比如到亚热带,就种了很多香蕉、棕榈树什么的。因为前两年我研究过热带雨林,去了西双版纳看热带雨林,当时还读了一些书。热带雨林很有意思,一平米里面就长了各种各样的植物,但是这里面都是互相帮助的关系。同种类不能长得太近,不然会竞争阳光和营养。热带雨林里的植物的关系是复杂的,比如说兰花会跑到树上面,因为它是气生根,不需要土壤直接在空气里吸收养分,能生存在空气养分充足的热带。但是我在温室里看的,并不是生态,只是把不同品种的植物放到这里,植物间虽然有一定的距离,尽量也摆多一点。表面上它复制了热带、温带或者沙漠,但其实只是复制了它的物种,而没有复制它的关系。我又明白为什么我们现在的农业会有温室培植,蔬菜都是通过这种棚来种的,但是这种东西就不好吃了,我猜它只是复制了温度和湿度,最基本的生存条件,这个物种就可以不断成长。但这个东西之所以是它,是因为它的环境要比我们复制的复杂得多。我还想通过英国园林来研究一下现代工业文明,我们现在的生活就是这样的。

闫:没错,你这个例子很形象。

沈:就是厨房的“烟火气”让我想起了这个经验。

闫:我去四川羌族画厨房,他们的厨房承载的功能特别多。有灶台来做饭,用树枝来烧菜,房梁上挂着好多肉,烟火上升同时熏制了腊肉,有火塘来取暖煮茶会客闲谈,它有一个自足完整的链条,所以能养育,当然它是粗糙的。城市文明追求精致独立,是建立在分工的基础上的。

沈:就是一个连接的关系。很自然地形成的关系。

闫:燃烧的树枝在冒烟,厨房里很黑,光线也很弱,开个小窗户,一丝光进来,眼睛还要适应一会儿,慢慢亮起来,是一个碗,或者是一个菜刀的边缘在发光,慢慢别的物什也会显现,就是这样的,一个完整的场域。现代生活跟你说的植物园的例子是有点相似,都是抽取出来人为编排的。很多农村人来城市工作,从原来的生活中抽离出来,重新组织到一个社会秩序里去,为什么我们的春运会有那么多人返乡,就是他要回到原有的生态里去,他的生态里面有他自己完整的结构,有老有小,有左邻右舍和亲戚,有家园。他要维护这个生态,这个生态也滋养他。

 

沈:既然你对家乡这块地方这么热爱感兴趣,为什么不搬回去呢?

闫:我觉得不是“热爱”。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感情,爱吗?我可能爱恨情仇各个情绪都有。也许是悲悯,爱与悲悯谁的容量更大一些?目光会很复杂,不止爱恨。我当然无法回去,因为村庄不够冷漠。在家乡这个事上我的感情很浓烈,以至于我很不好意思谈,但每次访谈都绕不开,还是说了一大堆。也许是因为时间和空间上都有了距离,才能相对清楚地观照那个地方,看那个地方的生活方式、历史和现状、包括自己的记忆,这些都是透过距离才能清楚地看的,如果我没离开过的话,也很难形成这种理解,当然也不会有这种烦忧。谁也无法回到昨天,但能听见昨天的回响,昨天的回响混杂在今天的喧闹里。认识到人的孤独,就会选择在能容纳孤独的地方,艺术是孤独的事,我能搬回哪里去呢?

沈:那回到你一开始的话题,你现在态度产生变化了,对你自己有什么影响呢?的确你说现在的年轻人在那里继续生活,其实是他们的家乡。

闫:是的,家乡会有一代代新的主体。我像一个有渊源的客人。

沈:那你继续会怎么面对这片土地呢?

闫:现实生活中的家乡和我记忆或者想象中的家乡,虚虚实实,一直在反复交替。有时候把虚的当成实的,有时候把实的当成虚的。每次回去都很怯,东张西望,在荒草丛生的旧路上走来走去,满怀心事。现在能稍微清楚一点,我说的释然、释怀是好像从心理上把块垒交出去了一样,一个人的块垒,可能也没那么容易,只是我的幻觉,我会慢慢接受和适应,希望以后回家时能轻松一点。这只是我心里默默地有这样的感觉。不敢想将来,我的父母还在,如果有一天我跟这个地方现实的纽带彻底断掉,那就只剩记忆,真正成为我精神上的一片土地了。

沈:那我觉得你的态度是对的。因为其实你考虑的不是去复制或者说表现你的故乡,你思考的是人生的问题。

闫:是啊,我从来没有要复制它,我是不停地要处理我和它的关系,有切肤之痛。所以要不时回去参与一些事情,去面对这些痛。随着时间推移,不知道这些感觉会不会越来越稀薄,这是后话,我也在观望。

沈:你说的这个跟我有点相似,我就是特别喜欢大自然,我一到大自然就神清气爽。还有人跟我说,你那个自然跟现实生活有什么关系?我也想不出来有什么关系,或许是一种内在联系吧。

闫:我们现在在城市生活,很多时候都在处理与人群的关系,所谓的社会性。但人也有自然性的一面,作为一个生物,自然界会让你单纯地当一回动物。只不过人有差异性,喜好各不同,有人更享受现代舒适的生活,有人爬一天山也不觉得累,感觉能获得另外一种存在感。

沈:你说的有道理。你刚才说你把你的目光投射到作品中,回到中国的传统来说,比如“心身合一”,就如写书法的时候,其实不光是写那个字,也把自己写进去了。最普遍的说法就是“天人合一”。

闫:这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还有身体性。2015年我在杨画廊做了一个名叫《爱》的个展,由打制的铁器和麦子构成的作品,所有作品的大小高低重量全部以我的身体为依据,身体性在里面很重要,并非出于是对效果的考虑。

 

展览《爱》现场 2015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

 

沈:你考虑的是一种存在?

闫:我考虑的是它跟我的关系。

沈:你的意思是你用身体来测试这个关系吗?

闫:是的,作品的高度长度都是依据我靠近它时,相互的比例在我心里的感受来定的,我要上手掂量重量,在我力气负荷里的关系,那些数据不是逻辑的结果。

沈:那你觉得真的不一样吗?重点轻点是看不出来的。

闫:那组作品是逆视觉的,我把外观做到接近极简,让它们看上去很普通。

沈:那你为什么觉得这个很重要呢?

闫:就是要这样做,这样做它才是合适的。只有从我身体里长出来,跟我的身体形成紧密而隐晦的比例关系,它的存在才是可信的。我通过这个例子是想说,我所有作品的形成基础都是这样,其实也很具体。

沈:我刚想起一句话,己所不欲勿施于人。好像你都要自己试一试,不知道跟道德观有没有关系。

闫:没有,这应该是“确信”的问题,确信作品的来源与状态,确信你与作品的关系,确信它的方式对你的意义。

沈:这个反而是更自由,因为没有自己的经验与体会,人云亦云不是真正的自由。

 

艺术家闫冰(左)和“与时共制”策划人沈瑞筠(右)